母亲节

几句肺腑之言

唐代诗人孟郊（751–814）笔下所抒写的，是世间最朴素、也最宽广的爱——母亲对儿子的爱。短短六行，寥寥三十字，却尽显这份爱的恢弘与深沉。这首诗在中国文学中享有盛誉，家喻户晓，每个孩子都曾背诵，代代传诵，既是一份私密的情感寄托，也是一份普世的共同记忆。

孟郊生于浙江，一生清贫。四十六岁始中进士，此后亦无显赫，终身过着简朴的生活。其诗如其人，精准凝练，不事雕饰，字字皆为必要而存。

在《游子吟》——我私心更愿称之为《游子之歌》——中，首句便是这种凝练的绝佳典范：一针、一线、一位慈母。正是这最寻常不过的线，将我们引向一个清澈而无法回避的真相：寸草之心，如何能报答得了三春晖光？细细的针线，蓦然将我们置于无边无际的爱面前。

然而，母亲内心是煎熬的：为即将远行的爱子缝制衣裳——或许是为了赴考，或许是为了赴任——可这一去，何日是归期？

一向惜字如金的孟郊，竟在此处破例，用了叠字：“密密”与“迟迟”。那个常年饱尝困苦、被世人看作冷峻的诗人，是不是被情感所淹没，以至于不自觉地流露出了童谣般的韵律？但情感始终克制，隐忍如针，密缝在衣中。这一针针密密的线，何尝不是母亲那颗悬悬不定的心？

同样的母爱之无限，我们在法国诗人苏利·普吕多姆（1839–1907）的笔下也能寻到回响：

Fait d’héroïsme et de clémence,
Présent toujours au moindre appel,
Qui de nous peut dire où commence,
Où finit l’amour maternel ?

…

母恩何始，
母恩何终？

…

最后值得一提的是，这种凝练如晶的诗体，在十七世纪的日本俳句中得到了极致的发扬。虽然格律不尽相同——俳句为五、七、五音节，孟郊之诗为四组五言——但为季节留有一席之地，让天地万物的呼吸沁入字里行间，这一点是共通的。在孟郊诗中，收束全篇的，正是那暮春三月的辉光。